序言
144年前的1879年,琉球遭到日本武力併吞,改名為「冲繩縣」,66年後,又被美軍占領。歷經27年的美軍統治後,琉球再次成為日本國治下的一部分——「冲繩縣」。今(2023)年是琉球「第二次成為冲繩縣」的51週年。我故鄉的這片土地,在兩個異民族的影響下,經歷了數次革命性變遷。除了琉球之外,日本各都道府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有如此經歷的地區。這些事情並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書寫的新事實,但無論何人只要談及琉球.冲繩,腦海裡都應將上述這些事件作為前提來論述。如今,所謂「日本人」的範疇已將琉球人含括在內,然而大多數「國人」並沒有正視那段琉球歷史,只是模糊地思考。正因如此,我才不嫌冗贅,特意將上述事件再強調一遍。琉球擁有很長且獨特的琉球王國歷史,所以琉球與日本其他地區(大和)1對中國和日本的看法,自然有所不同,我想以此視角略作探討。
一、中琉冊封關係和日本對琉殖民
從地理位置上看,不難想像早在太古之前,琉球就與中國和日本有了往來。2最初,琉球群島只有個人或小型團體之間的往來;各地逐漸形成聚落後,奠定了發展為小型國家的基礎,也開始將交涉範圍有意識地向琉球之外擴展,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特別是,東亞還有著中國這個世界三大文明發源地之一的影響。日本自奈良時代起,即以中國為中心,為吸收其國家的政統建制和道統建構,開展中日間的人員交流。3而眾所周知,14世紀後期,琉球與中國以政治和文化為目的、且兼顧貿易往來的「冊封」活動,也頻繁起來;這種冊封關係,始於琉球中山王察度與中國明太祖的時代。
15世紀中期,中山王尚巴志統一琉球并立的三個王國4之前,三個琉球小國曾分別向明朝進貢。中山王也曾向朝鮮正式遣使,而其與日本足利幕府的國書往還同樣始於這一時期。第一尚氏王朝尚泰久王時期,為歌頌琉球與中國和日本等周邊海外諸國積極且頻繁的交涉,特在首里城正殿內建造「萬國津梁」梵鐘,便是琉球與中國、日本以及亞洲各地往來愈發密切的證明。中國皇帝賜姓琉球王族「尚」氏等諸多事例也表明,琉球在中國的冊封體系下,與中國建立了重要關係,自由地吸收並涵化著中國文化。
17世紀初,日本南部九州的島津氏薩摩藩打破了琉球與中國間的穩定關係。這次入侵,並為琉球帶來歷史上首次政治、經濟和社會各層面的巨大變動。此前,琉球與中國和日本都是在相互尊重彼此獨立(「主權」)的基礎上建立外交關係。但薩摩藩武力入侵琉球後,琉球王國就被薩摩藩完全控制了。此前的琉球,表面上雖受中國皇帝冊封,但中國並不干涉琉球王國任何內政,與薩摩藩的作法有著天壤之別。
然後一直持續至19世紀後期,薩摩藩被編入明治政府的天皇制中央集權國家,明治日本開始禁止琉球接受中國的冊封,並最終通過武力併吞琉球,使其成為了日本的一個行政縣。與此同時,琉球與中國的外交往來和民間交流,也因日本的國家政策而遭到嚴格限制。
對於日本來說,琉球失去作為獨立國家的「主權」,理論上就是必然的結果。然而日本併吞琉球,意味著琉球王國迄今為止建立的外交關係完全作廢,被日本所取代;隨之,琉球與中國和日本的關係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必須注意的是,琉球王國在1879年被近代天皇制日本併吞前,曾作為獨立國家與法國、美國和荷蘭分別簽訂了修好條約。5這意味著,琉球是區別於日本的獨立主體,雖受中國「冊封」獲得其對琉球王權的認可,但琉球與中國並非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琉球王國完全是作為一個獨立國家而存在。即琉球不屬於中國或日本任何一國,也不存在所謂的「兩屬」情況。如今,所謂琉球史上的「中日兩屬論」已被人們作為固定用語爛熟於心,全世界的學者專家似乎也對此說毫不質疑而繼續傳播。正因如此,我才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琉球原為獨立國家。
近代國家明治日本對琉球的侵略,從根本上徹底破壞了琉球王國長年以來與周邊國家建立的互利互惠關係。由此,琉球人對中日兩國及其國民的看法也發生了迅速轉變。日本與中國由於已在琉球群島歸屬問題上處於對立關係,6加之日本謀求在朝鮮半島上的利益,使國際形勢變得愈發複雜,中日間的緊張敵對關係終於在1894年徹底破裂,爆發了甲午戰爭。而琉球人則在變成日本國民後,對中國的認知發生了巨大的動搖和變化,甚至在更早之前,琉球人就已被迫「踏繪」7,選擇是否站在日本的立場上竭盡忠誠。日本徹底併吞琉球和中日甲午戰爭的爆發,標誌了琉球.冲繩近代史的開端,以下我就以琉球.冲繩近代的歷史發展作為具體的考察對象。
明治日本併吞琉球後,第二年立即就在琉球開展了公共教育。日本利用各種設施、教師資源,以及疾速編成的教科書對琉球人開展日語教育,試圖將琉球人轉化為「日本人」。日本首先從語言教育著手,是因為琉球民間通用琉球語(更確切地說是「琉球諸語」,即除了冲繩島中南部的冲繩語之外,還包括北部的山原語和奄美語,南部的宮古語、石垣語和與那國語),致使無論是昔日的統治者還是作為外來或殖民的日本人,都無法直接與琉球人溝通。因此,先不論琉球上層社會怎樣,貫徹日語教育就是日本統治琉球的第一步,語言政策必然是日本改革琉球的核心。而由於琉球語與日語存在某種程度的相似性,語言改革以驚人的速度取得了成效。
隨著日本教育展現成效的同時,琉球人也在迅速獲取著關於日本的知識和信息,甚至對走上近代化道路的日本產生了憧憬之情。於是琉球人愈來愈接近於日本人,不知不覺被「同化」,而身為天皇「臣民」的自覺意識也逐漸滲透了琉球人心,並得以強化。從精神層面影響琉球人,是此次日本併吞琉球後的一大特徵,也是薩摩藩支配時期未曾有過之事。從年齡層來說,日本教育對初等教育階段的幼兒、少年以及1860年後出生的「新世代」,產生了顯著影響;琉球王國時期肩負社會重任的世代,則逐漸退出社會的舞台。日本的經濟基礎和社會晉升制度,對琉球人的現實感受和思想帶來了不容忽視的壓倒性力量。
接下來,我就用具體事例對上述的抽象內容加以說明。1882年,即琉球被併吞後的第三年,日本開始從琉球人中選拔優秀青年送往日本(大和)接受高等教育。當年這種派遣被稱為「留學」,可見琉球在日本國家內所處的地位。然而,考慮到該政策隨後對琉球社會的塑造作用,筆者認為值得特別說明一下。當時有四名琉球王國時期統治階級的子弟與一名農民子弟,被送往了日本帝國首都接受教育;雖然只有五人被派往日本留學,但他們對冲繩社會發揮了巨大影響,而且數年後就以實際成果向世人證明了這一點:五名被派往日本留學的琉球學生,隨後都活躍於冲繩縣各領域,並成為了各自領域的引領者,留名於史冊。這五位青年的成長跨越琉球王國與日本帝國兩個時期,其所處立場、對琉球未來的看法,及其對社會認知的變與不變,鮮明反映了當時的琉球社會。我們從五人當中太田朝敷(1865-1938)的一生,即可概觀琉球人對中國和日本認知的變化歷程。太田生於琉球王國時代的首里士族家庭,其家族是與琉球王族有著親緣關係的世家旁支。日本侵略(併吞)琉球時正值太田十四歲,不難想像他在那個歷史時段前後,對中國和日本的看法以及自我認知有著怎樣的變化。到了1894年,此前他在冲繩島這個小世界裡建立的認知,因中日甲午戰爭才終於發生了徹底改變。此時二十九歲的太田,與其他在日本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琉球人相同,對文化和社會知識的總體學習都由以琉球為中心轉向了以日本為中心。
太田從學習院升學至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再從慶應義塾大學畢業,他在日本每一天的學習和生活,都使其形成於琉球王國時代的教養,逐漸被日本帝國教養所取代。太田從東京回到冲繩後,立刻參與了冲繩第一份報紙《琉球新報》的創辦,而他選擇該職業的目的並非只為賺錢糊口。該報發行於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前一年的1893年,報導的論調立足於日本國家和日本人的立場。儘管其前輩、父母和祖父母的生活群體仍生活在昔日的琉球傳統群体中,他依然堅信清朝是與日本敵對的外國。太田等人的身心和腦海裡有股強烈的意識,要將政治社會的整體情況濃縮展現給琉球人,將報紙打造為教諭琉球人的平台,讓文字成為示諭琉球社會的「木鐸」。如此形容太田,絕不是筆者誇大其詞。
而能如此將自我認知和社會認知上升到信念程度的人,太田在琉球也絕非個例,以他為代表的社會新勢力已成長崛起。太田等象徵進步的一派,被稱為「開化黨」,與其相對的守舊派則被稱作「頑固黨」,大致就是當時琉球社會呈現的狀況和趨勢。時人並斷定:乘上了世界潮流巨浪的開化黨,是日本;社會停滯不前且因循苟且的頑固黨,為中國。二者被截然二分為正與負、善與惡、文明與野蠻,而他們認為這種劃分是客觀、科學的價值標準,有著堅實的理論支撐。
這種以近代化和進步性為核心、含有大量最新科學研究成果的思想,由於同時也伴隨了對亞洲諸國(及其國民)的蔑視,就體現為天皇至上的皇國思想,極快地滲透進了琉球內部。當時日本不僅中斷了琉球與中國間的交通和官方往來,還封鎖了民間貿易和人員交流,因此琉球人以上的看法,可以說是在鎖國狀態下被日本強加的想像產物。於是,如上所述,琉球人因為中國與日本爆發戰爭,不知不覺就將中國視作蠻族,而過往對中國的敬畏和親密之情,突然就轉變為帶有蔑視的憎惡和敵意了。
琉球人這種思想觀念的巨變,短時間內便波及到了琉球弧的每個角落。前文那些曾在日本接受教育,與明治日本同頻共調、立場一致的人,當下成為了琉球社會的領導者,而太田等人所代表的「新冲繩世代」更是起到牽引作用,加速了這一進程。但是,琉球社會並未被太田這類知識分子及其追隨者完全占領;我們不能忘記,依然有部分琉球人拒不承認日本對琉球的武力併吞,即使無法對抗日本壓倒性的軍事力量,這群人也始終拒絕日本的殖民統治。他們有個不大正確的稱呼,即「脫清人」,像伊計大鼎(1823-不詳)、林世功(1841-1880)、幸地朝常(1843-1891)等,就都是琉球被併吞前後廣為人知的「脫清人」。他們均是與琉球王府關係密切的士族,為請求清廷援救琉球而四處奔走,是當年琉球罕有的熱血志士。現代社會也許會稱他們為「流亡海外」的政治抵抗運動者;而一個世紀之前他們「賭上一切」的思想意志,如今也並未過時,甚至在2023年的今日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琉球抗日志士反對日本併吞琉球的思想並未銷聲匿跡;隨著中日甲午戰爭的爆發,它即又轉化為琉球復國運動,出現在了人們的視野裡。不過,甲午戰爭前,琉球作為日本縣級行政區的地位尚未穩固,包含「脫清人」在內大多數琉球人的自我意識中,還能保有強烈的琉球民族意識;中日甲午戰爭後,扎根於琉球社會深處的民族意識終究還是漸漸退出了舞台,消失於歷史長河中。反之,太田等人所代表的新勢力則開始抬頭。19世紀末20世紀初,已成為日本治下行政單位「冲繩縣」的琉球社會,就這樣發生了新舊勢力的交替,而民族意識轉向了「日本世」(大和世)8。
視日本為祖國的社會觀念,在琉球社會中漸漸形同絕對真理並堅定增長了起來。琉球的不幸,不在於「外來」思想的出現,而在於琉球社會沒能產生足可抗衡的思想,以及缺乏代表該思想的社會領袖。但是,琉球的歷史與文化作為一種視覺能感知到的遺產,一直持續傳承至今,即意味著孕育琉球歷史和文化的獨立精神並未完全消亡。儘管看不見、摸不著,它確實存在於遠離大和的自然環境和歷史風土之中,以琉球族人的存在為其核心載體,仍深藏於琉球人歷史意識的底層靜靜沉睡。
二、日本帝國的序列意識
不斷在東亞擴張勢力範圍的日本帝國主義,也將殖民主義的矛頭指向形式上屬於日本國內「日本人」的琉球人。其種族歧視深植於日本民眾的思想觀念中,20世紀伊始1903年發生於大阪的「學術人類館」事件9,就是最好的明證。當時在日本舉辦的營利性國內勸業博覽會上,京都帝國大學研究員將亞洲各族人民作為展品來列展,其中也包括了臺灣島人、朝鮮人、中國內地人,以及琉球人和阿伊努人。由於清政府強烈抗議,中國內地人被排除在展示之外,但阿伊努人等其他民族仍被日本強行要求公開展覽,行徑可憎。
太田等人即在《琉球新報》上予以批判。他基於以日本人為中心的種族等級制度觀,指出將琉球人、阿伊努人一同展列其中,實乃羞辱琉球人,極其荒唐。當時日本人創造出一系列針對其他民族的蔑稱,如稱臺灣島人為「生蕃」10、中國內地人為「清國奴」(チャンコロ,chankoro),琉球人則稱為「力役」(リキジン,rikijin)11,這些蔑稱廣泛流傳於日本社會。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琉球人在日本於近代攫取新領土後,成為了新日本人,其自我認知也產生了相應的問題。具體來說,就是由琉球屬於日本的這個從屬關係,衍生出琉球登上亞非諸國殖民統治地位的認知,進而形成了其對中國的新定位和新認知。而為這種帝國主義思想提供理論支持的,是追溯日本人與琉球人祖先、並聲稱二者係同出一源的假說——「日琉同祖論」。
然而,該「理論」並非只是單純的學術研究成果,還對日本和琉球的近代史有著多重意義。第一,此論對日本國內外社會和國際關係造成了實質性影響,也就是:讓國際社會認為琉球人既屬於「日本人」,日本合併舊琉球王國並對其實施統治即屬於合理的國家行為,從而主張「琉球處分」是對「日本人」居住的固有領土所下達的國內「處分」。第二,此論針對日本國內的琉球人來說,則是:追本溯源發現琉球人屬於「日本人」的結論,係琉球人自己所提出。12天皇制國家意識形態強化了上述兩點,日本帝國政府還與帝國大學攜手合作,共同賦予該「理論」權威性,並運用於民間的啟蒙。1895年,最早研究琉球語的英國人巴茲爾.霍爾.張伯倫(Basil Hall Chamberlain, 1850-1935)將研究目光投向了「日琉同祖論」。最初,他主張琉球語與日語源於同一「祖語」,提出兩種語言為姐妹關係;後來他改變了看法,主張日語為親,琉球語為子,二者被描述為親子關係。就這樣,語言的相似性和語言體系的同一性,引導著琉球人對日本人產生「同胞」之情。而如同語言理論從橫向平等的姐妹關係,演變為縱向且上下層級分明的親子關係,日本人不僅支配了琉球人的社會制度,就連精神構造也被納入到以日本為中心的等級結構之中。無親則無子,這種「理論」便如同宿命論般束縛著琉球。不久之後,琉球人又被植入了自己原本就是日本人的觀念,更使琉球人陷入一生都必須向位居其上的少數集體低頭的陷阱。琉球人被日本同化後不久,日本對中國、朝鮮、亞洲諸國以及其他民族的優越意識,也逐漸占據已經日本化的「同化琉球人」內心,成為其核心的思想觀念。
琉球被日併吞前的那股雖折不撓、重視自尊的琉球人意識,哪兒去了呢?作為琉球歷史和文化支柱的琉球民族意識,已在不抵觸日本殖民統治的前提下,屈縮為所謂的冲繩固有「特殊性」,僅用以確保並提升冲繩縣及其居民與日本其他行政區的同等地位。琉球被日併吞後,琉球人養成了一種新的習性,即必須在日常生活中時刻意識到,琉球文化只是日本正統文化的支流,位處日本文化的次等地位;這幾乎是琉球人必備的生存處世之道。畢竟無論琉球人如何掙扎,日本都是其世界的全部,放棄掙扎的心理便默然增長起來,而琉球人的獨立精神沉入其歷史記憶和文化的底層深藏,被厚重且虛偽的「日本膜」所覆蓋。琉球人世代傳承的琉球民族意識,儘管因個人的家庭環境、社會職業和身分而千差萬別,全都受到日本社會直接壓制,平日裡幾乎無法意識到其存在,只在社會關係極度緊張時才浮出表面。尤其是在對外戰爭中,琉球人自古以來的自我意識更會無限縮小,被強加的日本人意識則傾向於無限膨脹。
中日甲午戰爭過後,無論是1904年日俄戰爭、還是1931-1945年日本對中國和歐美發動的十五年戰爭13中,日本化的琉球人除了要在戰場上與各國交戰,在「國內」還被要求作為日本人主動向天皇制日本國獻上「忠誠」;戰場成為琉球人向日本證明「奉公」精神的場域。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起,琉球人在侵華戰爭中表現出的暴力和破壞絲毫不遜於日本人,就是因為琉球人始終意識到日本人的視線緊盯著自己,由此導致其對中國人的暴虐。冲繩戰役親歷者的證言中,也不乏大量經歷和見聞暗示他們曾在中國領土上大肆破壞、虐殺中國百姓,並搶奪物資。冲繩戰役期間,琉球人對所謂「英美鬼畜」的恐懼,以及對所謂美軍將向琉球人展開殺戮的想像,皆係此前其在中國確曾犯下暴行的反映。再強調一次,琉球人稱中國人為「清國奴」的蔑稱,顯示其過去曾仰視和敬畏的中國形象,已在短時間內急轉直下,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1879年琉球被日本併吞成為「冲繩縣」之前,琉球與中國間的官方交流經驗、以及受到了中國影響的琉球文化,都是琉球人擁有的重要遺產。可是,琉球人對中國的看法和態度竟如此輕易就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得不讓人感到吃驚。經過近現代14的一系列事件後,今天琉球人自我反省的意識仍極為薄弱,將其對中國的態度變化稱為忘恩負義也不為過。至今琉球人依舊未展開有意識的自我剖析,究竟又是為何呢?
這個疑問,我先不回答。我想先介紹另一位同樣出自與琉球王朝統治階級有親緣關係的家族之人,名叫「親泊朝省」,他在「學術人類館事件」發生的1903年出生於琉球。15親泊朝省的父親不僅是位日本教育家,還是個對琉球文化造詣頗高的社會啟蒙運動家。當年,琉球成績優異的學生無論日後想投身學界、軍伍還是官場,都只能赴大和發展。親泊的父親儘管自己出生於1875年的琉球王國時代,但考慮到長子朝省的前途,還是選擇將其送往大和學習;這樣做倒也不足為奇。親泊於是從陸軍幼年學校16一直讀到陸軍士官學校,徹底接受了日本國家至上的思想;而這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也很正常。親泊於1944年擔任日本帝國大本營陸軍參謀之前,只是一名大本營報導員17,那時天皇和日本國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已升華為絕對神聖且至高無上的存在了。後來即使冲繩戰役將這位陸軍參謀的家鄉毀滅殆盡,但在皇國至上的觀念面前,家鄉還是連與之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林世功與親泊朝省的年歲差距了六十餘年,都在四十歲左右選擇了自殺。18同為琉球人,為何兩人展現出如此難以想像的巨大差別?
林世功在中國自殺時,縈繞於心的究竟是什麼?到了六十年後的琉球,包括構成琉球和琉球人魂魄(琉球民族意識)在內的一切,都已徹底扭曲變形而日本化了;親泊朝省的一生,不正是這些琉球之痛匯聚的結果!像親泊朝省這樣一意孤行要同化為日本人的歷史經驗,能否藉1945年日本戰敗的契機,促使居住在琉球群島或大和地區的琉球人沉下心來,面對自己的內心而自我反省、自我剖析甚至自我清算呢?戰後,日本又以維護天皇制和國家安全為藉口拋棄了琉球,將其置於美國的軍政統治下長達27年;琉球人面對此事,又如何總結了前面日本將琉球帶往冲繩戰役的「第一次冲繩縣」時代呢?結果琉球人沒時間去想清楚,此前琉球究竟如何在政治和經濟上被日本國或日本人置入了統治—被統治的結構中,更沒時間去思索琉球人的魂魄19為何會被「日本人」的心性所奪;由於美國的異民族統治過於嚴苛,琉球人為了抗拒,就一心朝著謳歌自由、人權和自治的日本和平憲法20飛奔而去,加速了琉球人逃避問題式的「復歸(日本)」進程。後來琉球人又對美日基於軍事戰略的「再併吞」和「再殖民」行徑展開批判,抨擊歷史上日本對琉球實行了二度殖民或三度殖民,但琉球人對於斬斷歷史上曾經同化於日本或從屬於日本的意識,其實極為薄弱。
就拿1960年代掀起的「復歸祖國(日本)」運動為例,我們不能認為這完全是日本意志強加在琉球島上的結果;歷史上被日本同化過的琉球人,對於再次同化確實或多或少都持支持態度,儘管其代價是承擔美日安保體制(美日同盟)下戰略基石(Keystone)的作用。畢竟,琉球人既然主動選擇成為「日本人」,承擔相應的責任便是理所應當,否則就可能被抨擊說「你們這也算是日本人嗎?」現實中,琉球人的確遭到了日本人像是「非國民」或「滾出日本」等的指責謾罵。然而另一方面,琉球身為「戰略基石」的沉重負擔,也讓琉球人更強烈地感受到了殖民結構的存在,並促使其展開行動,而這可能會成為斬斷阿喀琉斯之踵的利刃、切斷美日同盟關係的契機。不過,從上述視角進行的思考和行動,至今尚未在琉球生根發芽;戰後琉球的現實是:琉球人並未真正擴大視野,看到的只是作為地緣政治上戰略要地的琉球,在軍事上發揮的決定性重要作用。而這份重壓反倒給琉球人帶來宿命感,使其產生放棄掙扎的念頭。正因如此,琉球才會在這麼長的時段裡一直經受著軍事殖民。
1972年,美日基於其東亞政策和全球戰略,讓琉球「第二次成為了冲繩縣」,為了將琉球打造為支撐其戰略的軍事前線島嶼,美日兩國就必須使琉球人的自我認知和日本觀維持原狀。面對中國,則琉球一方面要與之維持經濟上的相互依存關係,另一方面絲毫不敢掉以輕心,要始終將其視為潛在對手;這一點琉球人與日本人幾乎無異。
以上所述,可能會讓人覺得我們琉球人已經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但我們在冲繩戰役中已親眼目睹、乃至親身體驗過的殘酷歷史,擴大了琉球人與日本人間的裂縫,而橫亙在兩者間的根本差異,即異民族性。日本天皇制國家異乎尋常的排他性和唯我獨尊,使之不會允許琉球人徹底成為日本人(同胞化)。日本人的排拒,反而使琉球人意識到了自己的民族身分和琉球民族意識,何等諷刺啊。
三、身為琉球原住民族的視野考察
進入21世紀的公元2000年以後,中國崛起成為了唯一有能力與美國相抗衡的超級大國,日本人、或者說日本(大和)國則被綁上美日同盟的戰車,對中國的印象惡化到了前所未有地糟糕。儘管中國訪日遊客數量不斷增長,根據兩國各自的「好感度」輿論調查,雙方互不信任的趨勢卻仍日益加深;在長時段歷史過程中被同化為日本人的琉球人,也概莫能外。
然而,儘管這種對立在二十年裡一年比一年更為嚴峻,某些事件對於琉球人而言,卻為扭轉當前趨勢帶來了一絲曙光。隨著美日加速在琉球建設對敵前沿基地,越來越多的琉球人提出了完全不同於「日琉同祖論」的其他發展道路。日本對於琉球來說,當然並非絕對且先驗的存在;琉球是有別於日本的民族,有著獨特的自我認知(琉球民族意識),而琉球人已經通過國際視野、藉由學術角度,宣告了琉球民族作為獨立民族的正統性。琉球人還主動與日本人的思維方式劃清界限,使琉球人本應走上的發展道路再度浮現在琉球的土地之上。琉球人正尋求從日本殖民體制始終如一的歧視和不合理中解放出來,選擇它原本應走的發展道路。2013年,琉球人成立「琉球民族獨立綜合研究會」21就是這種努力的代表之一;除此之外,還有「理想鄉之會」22和「琉球原住民族之魂歸會」23等團體。這些團體將2007年《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賦予「原住民族」的權利納入其基本理念中,並於2014年「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勸告日本政府承認琉球民族為原住民族一事上,發揮了巨大作用24。全世界約有五千個原住民族,人口總數接近五億,琉球民族對於自己作為全球原住民族的成員之一,有著強烈的自覺。
琉球人不僅需要重新審視日本民族框架內琉球人的自我身分認同,對於自己關於日本和中國的看法也需要接受徹底批判。現在,這些動向不僅出現在學術領域,琉球社會也掀起了一股擺脫日美殖民主義的社會運動。特別是琉球人對中國的看法,由於在日本邁入近代以前,中國從未對琉球發起過武力進攻或侵略,其意義之深刻無法輕易估量。近代以前,琉球與中國的關係,不同於日本與中國的關係,是琉球無可取代的寶貴歷史遺產,應當成為今後琉球人與中國人共同走向光明的路標。
在這種歷史潮流下,2023年10月底「第四屆琉球.冲繩前沿學術國際研討會」25在北京舉行,所有參與研討交流的與會者都承擔著改善中琉關係的職責。異民族日本「強加」給琉球民族的自我認知和世界觀,已不像以往那樣暢行無阻;跨越一個世紀的時間和空間後,今天琉球再度作為獨立的歷史主體,在世界舞台上展示了自己的文化獨特性。我堅信,琉球正在重新描繪著自畫像,在恢復自我的道路上一路前行。(修訂於2023年12月20日) 










